幾點心得以為結語─「英國工人階級的興起」研讀會後感想  [ 王賀白 ]

本年度英國新左派思想研讀會終於結束,厚達八百多頁的E. P. Thompson《英國工人階級的興起》,在成員全年達十二次聚會中,應可說是細讀過一遍。雖然每次研讀聚會的主讀者皆會將其講義大綱上網,不過,身為此計劃主持人,在綜合許多成員意見後,以下幾點心得供各界參考:

一、深感英國人重視歷史

研讀過程中,我們發現Thompson使用了大量的官方與民間史料。不管是中央的英國內政部國家檔案保存局(Public Record Office)、大英博物館眾多手稿收藏,或是地方的許多地方政府(如諾丁漢、里茲、曼徹斯特)的檔案收藏,還是民間的私人紀念館館藏(如Tolson紀念博物館),我們可以理解,若非這些單位細心保存這些將近兩百年的資料,Thompson絕對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

而這正對比著號稱重視歷史的華人文化,無疑是一大諷刺。甚至即使是解嚴以後的台灣,都還發生駭人聽聞的雷震手稿被相關單位焚毀情事,我們不得不自我解嘲地說,『華人重視歷史』是為一起純屬虛構的謠傳,而那『可怕』的二十五史傳統,不過是統治帝王們,取得歷史解釋權的再一次證明罷了。
不過,未來也不盡是悲觀,去年,也就是2001年十月十一日,官方的行政院研考會終於成立檔案管理局,一年來,搶救了許多可能被銷毀的重要歷史文獻。不過,對比於英國,我們差距何只數百年。

二、兩個中譯本的比較

本書的中譯本,非常巧合的是,海峽兩岸都在2001年推出譯本,對岸那邊較早為一月,而我們則是晚了半年。因此,簡體字版為譯林出版社錢乘旦主譯,繁體字版則為賈士蘅全譯。我們研讀會時則是參考原文書、兩個中譯本同時進行。

在尚未研讀之前,讀者之間普遍皆謂簡體字版較佳,而繁體字版則遜色許多。
而一開始的【前言】部分,我們對比了簡、繁版本,也的確感受到此一明顯差別。再加上錢乘旦在書末的一篇小文章提及,Thompson夫婦曾於1985年到南京大學講學,與錢乘旦等師生面對面討論,更使我們一開始也認為簡體字版是為最佳譯本。

然而約略從第三次研讀會開始,我們漸漸發現真實情形並非如此。簡體字版在進入第三章後,翻譯中的信雅達,不僅『雅』、『達』漸漸不見了,甚至連最根本的『信』也都動搖了,最離譜的是連『祈禱』的翻譯,簡體字版居然將其任意翻成『念佛珠』。而與此同時的是,賈士蘅的譯本卻反而漸漸取得『平實』的評價,我們發現始終如一的是,其譯本在遇到困難的時候,寧可保留難懂的翻譯,也不願誇張或不負責任地隨意帶過。約略在研讀會第六次之後,在成員心中,繁體字版已取得優於簡體字版的觀感。

在研讀會接近尾聲的後兩次,我們對於早先簡體字較好的傳言,開始心生好奇。對於此一謠傳的形成,我們認為因素應是如下:錢乘旦的【前言】翻譯的確非常好,而且後面的第一、二、十三與十四章屬於他翻譯的部分,的確有一定的水準,特別是【前言】。因此,大概有許多人只看了前言就下了斷語。

三、中譯本選擇原文版本的知識考古

雖然,多數成員使用的原文版是美國1963年出版的藍燈版,不過,透過成員之一的馮建三老師,我們也得以參見1980 年英國出版的版本。1980 年英國出版的版本,有美國版本所沒有的:Thompson的1980年序與1968年的後記。

而我們發現錢乘旦的簡體字版,使用的是美國的版本,而賈士蘅使用的卻是英國較完整的版本。

這使我們好奇的是,1985年Thompson夫婦的南京大學訪問,並沒有帶動錢乘旦使用較好的譯本。這究竟是疏忽,還是九零年代以後,中國文化發展上的對美國傾斜?我們終究只能猜測。

事實上,簡體字版採用有缺漏的版本,實在是一大瑕疵,而且後面的索引也只翻譯原文版的頁數。相對於賈士蘅所做的索引,我們發現其至為細心,書中甚至將原文索引頁數改為中文譯本頁數。

至此,我們實在不得不再一次向各界方家推薦賈士蘅譯本。

四、Thompson燦爛的一生

在長達一年的研讀中,雖然此書浩瀚八百多頁,不過,我們閱讀起來一點也不覺得苦。

作者Thompson集詩人、學者、行動家與道德家於一身,在這部可被列為社會史的經典著作中,我們驚歎於作者搜集資料的用心與細心,並且更特別的是,他終能融會貫通資料,客觀書寫同時,也寫下許多感人肺腑的文句。而這些文具穿插其間,相信不僅使此書的可讀性提高,同時想必也令許多閱讀者常常掩卷嘆息、回味不已。任何著書者,我想都會心生,有為者亦若是之感:
我想把那些窮苦的各式工人,從後世不屑一顧中解救出來...;是他們生活在那社會劇變的時代,而不是我們。...,如果說,他們是歷史的犧牲品,那麼他們現在還是,他們在世時,就一直受人詛咒。

Thompson的文句,不免讓人想起,在過去台灣的戒嚴體制下的許多犧牲者。『如果說,他們是過去歷史的犧牲者,那麼,他們現在還是』,Thompson透過此書以為這些1780年到1832年的英國工人立傳,而我們的歷史犧牲者呢?有誰願意替他們立傳,以幫他們走出歷史的漫漫長夜。
我們等待著,同時也殷切地期許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