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:2003年10月18日14:00--17:00
地點:
台北市新生南路紫藤蘆
主題:
1979 ( 頁361-392 )
流程

V. Politics
1. Britain 1956-1978

問題:在1956年,蘇伊士運河危機(the Suez invasion) 和布達佩斯之春(the Hungarian Revolt) 撼動了英國左派佈局,在一年內,共黨失去三分之一黨員,英國反核組織(Campaign for Nuclear Disarmament/ CND)第一次到亞德曼斯特(Aldermaston) 示威遊行,這些事件出現的同時,有兩本社會主義期刊也創刊,即《新理性主義》(the New Reasoner)和《大學與左派評論》(Universities and Left Review) ,你和這些發展的關係為何?
回答:在《文化與社會》完成至出版期間,我曾受邀向倫敦的《大學與左派評論》社群演講,其他時候與政治接觸不多,除一次碰巧與歷史學家的社群碰面外。與倫敦的《大學與左派評論》社群碰面對我而言就是一次重要的經驗,因為我已很久沒有參與這種社群,該社群中兵分二路,一來自牛津,即指《大學與左派評論》,一來自匈牙利的共黨,即《新理性主義》。而英國反核組織讓兩群人重聚,其中也包含新生代。
而我與兩群人的關係很矛盾,因為就年紀論,我應屬《新理性主義》那一派,但立場上我其實是較接近《大學與左派評論》,前者較硬調,討論馬克思主義的當代地位,後者較吸引我,因為也討論到流行文化、生活風格等,而且較關注當代的英國社會,不像《新理性主義》較專注馬克思傳統。這種「新左派」的文化干預,揭示我們有必要對資本主義進行新的分析,但這並不指「文化主義」(culturalism),而是強調一種新的鬥爭形式,即現在所稱的「文化革命」(cultural revolution),如巴羅(Rudolf Bahro) 。《文化與社會》在這整合過程中佔特殊地位,因其融合了這兩群人的關注。在當時,我寧願把力量拿去用在當下變動,也不要拿去懷想馬克思傳統,一個是與當下有關的新工作,一個是想讓過去復活。但現在以後見之明,我覺得重新發掘過去是必要的,而且沒這麼做的結果,讓之後付出極大代價,但當時我深受另一種取向吸引,但我並不是說要在兩者之間穿梭很容易。

問題:你如何看待兩者融合後所帶來的願景?
回答:兩本期刊的整合協商我並未參與其中,但在規劃階段我確有涉入,這群人來自多元的政治和經歷,一開始的好處是有一個較大的編輯委員會,即使試圖要整合,但我的感覺是一個聚在一起的同一代人(an assembled generation),而不是真正同行的一群人。這個感覺幾乎在每一件事都可感受到,當我去《新左評論》創刊會議上發表演講時,我說史達林主義(Stalinism)和費邊主義(Fabianism)的分裂已不可挽回,我們需要一新的傳統,即新左派(New Left),但有人不以為然。Thompson認為新左派將轉換或取代既存的工黨,但我反而較想看到左派的出版和討論能源源不絕,而且這才是最必須優先考慮的,我認為如果我們設了大目標,比方說政治運動的快速成形,我們反而會錯失這個適當的目標,我覺得這是我做對的事,但另一方面我也做錯了一件事,因為我以為光是文化和教育就可復興左派或促進改變。事實上,政黨剛開始時都會有些企圖和願景,但卻很模糊,當然不同階段的差異也很大。

問題:你如何評估新左派1960到1962年的經驗?
回答:該雜誌一開始弄得不錯,當右派往消費資本主義靠齊,而左派又陷在貧窮和階級結構時,唯一能夠把左派力量放到當代社會的就是新左,特別是新生代的新左,他們注意到英國變遷中的文化模式。但付出的代價就是低估了古典馬克思所注意的階級和資本主義問題,而且也高估了文化力量,也因此一頭是古典馬克思問題,一頭是文化問題,而中間很多問題都被遺忘了。我們對工黨的態度也有問題,不夠嚴肅地對待工黨問題,人們已開始猜想工黨何時消失,因工黨勢力消退,所以右派反能出頭,而新左也壓力沈重。
  在雜誌一開始,Hall被指定為編輯,將雜誌帶向原本《大學與左派評論》風格,我雖然不全然喜歡每一篇文章,但贊同他的作法,因為這種作法是有用的,但Hall一直被批評,對於雜誌應該是雜誌還是政治運動的爭論不斷,最後Hall離開到文化研究中心。雜誌的風格面臨改變,我居中協調,最後結果是讓雜誌回到知識工作上,我可以接受這方向,因為教育是我認為應優先進行的,但老一派的委員會不同意,甚至要提起訴訟,讓雜誌不能再用新左評論這個名字,最後我寫了信給委員會裡的好友們,跟他們說,要讓雜誌走下去,這是不得不的方式,這不是風格問題,而是左派雜誌的存續問題,我可以接受任何事,甚至是退出都可,就是不願新左評論消失。雖然新左評論消失後,其他會接續而起,但總有幾年會消聲匿跡,我主要要說的就是,這是活下去的策略。

問題:工黨右派在1961年勝利之後,接著是1963年,Gaitskell過世,而習慣被視為是工黨左派的Wilson 繼任,一年後,工黨組政府,對這些政治情勢的急速變動,你的態度為何?
回答:在民眾對解除核武和飛彈危機(missile crisis) 的看法逆轉後,英國反核組織的勢力大減。當Wilson成為工黨領袖後,也帶進了新的言論風格,英國反核組織中我認識的大部分人,都回到選區工黨(CLPs),即他們所稱的新模式(new model)工黨,即使是工黨已經發揮力量讓核武政策逆轉。在我看來,最大的錯誤不在於從58到61年,對其他運動可能性的過度樂觀,而是拒絕再度接受62到64年之後的傳統政策,卻以為工黨還在進行著。我當然希望接下來的工黨政府能有所作為,但不期望它能瞭解新的文化議題,至少產生對話是有可能的,Benn 或Jennie Lee 似乎對這些問題有興趣。但人們不只沒有記取英國反核組織的教訓,而且也沒有記取工黨在五零年代早期左右翼爭論的教訓,也就是在北大西洋公約組織(NATO)的英美政治軍事聯盟,和可能成形且較重要的國內社會經濟模式之間必須要有所連結。現在當社會主義者回頭看當時,都會說工黨政府改革了社會和文化問題,但外交政策卻完全不行,我很高興我在當時也為文宣稱工黨的外交政策是危險且模糊的。當工黨政府上台後,情況更是一目瞭然,左派真正的政治組織問題從未被真正面對或解決,甚至讓示威遊行取代這些問題,或以為我們可以回到這股主動力量並讓它繼續正確地前進,不管是那種看法,都是錯的。

問題:你的立場隱含對五零年代以為工黨內部力量平衡的評斷,那你對Bevanism 以及Wilson自己從中出線的傳統工黨左派之看法為何?
回答:工黨在五零年代表現不錯,即使是有過度的國家主義,工黨在面對蘇聯問題時,也說了該說的話,在抗爭中也扮演關鍵角色,有些是和鐵路有關,我對此感到特別親近。但對我而言,工黨似乎不懂戰後英國的變化,把資本主義視為是三零年代的資本主義,只會不止盡地造成蕭條和可怕的貧困,強調社會主義是要進行重新分配,但我們現在所需的是可以解決工作本問題的社會主義,鐵路和礦業的國家化並沒有改善工作關係和地位,只是多出很多頑固的新機制,工人情況卻未見改善,反而變更遭,但在當時,這些說法都無法說服工黨。之後有些人稱他們是老工黨,我聽了不太爽,但事實上就是如此,工黨已被時代超越,若非如此,則1958年的新社會主義運動就不會如此重要,我在五零年代早期,大多認同Bevanism,但從未和工黨有真正合作,工黨無法知悉新的細微改變,我記得我去演講市建住宅的居民自我管理時,他們顯得極度懷疑,當我在Tribune上說我要針對詞彙寫一系列文章時,他們顯然完全無法理解,而這一系列文章最後就成了Keywords。

問題:你怎麼樣看Bevan他這個人本身呢?
回答:我從不相信Bevan這個人,他住的地方離我家二十英里,我從小就耳聞,他採用一種預設大家有共同信念的驚人公開演說形式,就像在教堂你不用問說你應不應該信上帝,我們都預設進教堂的人都信上帝,但這並不討論嚴肅話題的方式,因為人在說話都有預設,所以我們很難知道Bevan到底真的相信什麼,即使你看他的書,他的政治哲學也很不確定,這可能和威爾斯經驗有關,因為該地一直被孤立,且又缺乏變動,所以以為只要吹響號角,阻礙就會全失。若如此,那威爾斯早就是社會主義共和國了,因此Bevan只說了最終理想,卻無法實踐,我從不認為他有找到當時英國的問題,即使他領導了一些激進的運動,而Wilson又是另一個問題,他在影子內閣(Shadow Cabinet) 把Bevan排擠出去時,順理成章地接下他的位置。

問題:Wilson政府在1964年十月首次組成,你說你希望工黨政府對新左派所提的文化問題有所回應,你在自己的書Communications當中,可能也想要嘗試回應,這本書的反應如何?
回答:這本書源自我參加一個名為「Popular Culture and Personal Responsibility」的NUT研討會時,所發表的一篇演講,後來Penguin叫我寫一本傳播書,我藉此機會把成人教育和試圖要推動的制度改變給寫出來,而且當時政黨也沒有傳播政策。我將改變分為三階段,即當下(immediate)階段、轉換(transitional)階段和長期(long-term)的階段,我的基本主張是生產的基本工具的公共所有權,應該要和自行管理的社群使用權之推出一起進行,以確保風格和政治意見的最多元,並避免任何的科層控制。結果評論者非常生氣,將其視為是文化的國有化,然而被隱瞞的事實是,這要求更多的自由和責任,而不是控制。這本書也引起右派人士激烈反應。

問題:從出版至今,你已改版三次,而且你詳細地構連三階段,為左派少有,該書也是探索文化組織的先鋒,文化組織的問題在歷史上曾出現過一次,即1968年的捷克,而這想法和布拉格之春(Prague Spring) 有直接關聯。你剛描述的右派反應可以理解,那工黨內部的反應又是如何呢?
回答:諷刺的是,右派以為我提的想法會為左派所用,所以才痛恨我,而工黨也真的贏得選戰並組成政府,在當時,The Sunday Times還刊載名為「新體制」(The New Establishment),並在頁首刊載幾個人的照片,其中包含Townsend、Hoggart、Abel-Smith和其他人,我也在其中,這些人理應成為工黨的智庫,結果在六零年代工黨主政的六年,完全沒有任何人來詢問我任何意見,不管是公開還是私下的情況。至於開放大學(Open University)即使同時牽涉我有興趣的傳播和成人教育,也沒有人來向我諮詢。我強烈支持開放大學,我也認為可以和遭遇困境而必須改形的成人教育合併。透過電視、廣播、函授的教育,和個別輔導的課程也可以有好的連結,就像WEA 一樣。這件事不容易,但我覺得要有充份準備以應付右派反對,但有次Jennie Lee和我吃飯,這也是唯一一次我們兩會面,他說部長的責任就是要避開老舊形式的成人教育,並設立傳統學校,包含要整頓這些學校,事情就是這樣,即使是最激進的想法也被同化了,開放大學仍沒有基本的輔導機構,甭說我們的老舊教育民主。

問題:你不看好工黨的外交政策,在1965年Wilson主政後,美國與工黨共謀,在越南擴大戰事,你如何看待這個作為?
回答:當我在1961年搬到劍橋時,我比以前更關注當時政治,當時剛好工黨組成政府,所以左派很活躍,我也在其中參與了越南的問題,我們當時派了代表團去抗議,當時氣氛就是希望大家都不談此問題,也愚弄大家,以為人們對越南一無所知。我覺得這樣不行,要起而行,去想想如何制止工黨繼續支持在印度支那的戰事,當時少數政府和下議院議員有能力向內閣施壓,因為內閣需要他們的選票,但他們覺得越南一事不可能拖垮政府,而且他們有更重要的法案要通過,他們無法瞭解,和美國共謀這件事會決定了工黨的基本政治特徵。
  所以後來我加入了越南團結運動 ,有時反戰運動中也有衝突:到底要讓美國停止介入,還是要追求一條簡單而正確的路線,也就是民族解放陣線(NFL) 的團結和勝利。但這和反核那個年代是完全不同的,因為現在面對的是大批軍事隊伍,而不是紙上談兵。支持越南革命讓左派進行更艱困和激進的運動,雖然我現在已經對美國感到友善,但我曾有近十年因為越戰,而不願接受美國邀請。

問題:在工黨政府逐步展現出她在外交政策上的保守,以文化政策的無用時,你的態度為何?
回答:從1964到1966年,我在劍橋認識的大部分左派人士都批評第一個Wilson政府,但他們也說是因為國會只稍微過半數,所以做起事來礙手礙腳。但1966年選舉,工黨大勝 ,那又如何呢?在三個月內,Wilson拼了老命上電視,以說服海員 的示威是由少數受政治煽動的族群所領導,內閣無人因此事下台,從這件事更完全彰顯出工黨已變質。一個月後,出現七月英鎊危機(July sterling crisis),Wilson確實可以用他的言論來找出這群受政治煽動的人,即使這會揭露左派政府的陰暗面,但他並不這麼做,而是緊縮和裁減社會服務來保護匯率。從這兩件事來看,我認為已到絕路,因此我決定離開工黨,並寫了宣言,宣稱工黨已不只是無法推動社會主義,而且已是再製資本主義社會的主動幫兇。碰巧在八月時,有個聚會讓左派成員聚會,我提出了宣言的想法,大家都在討論要找誰去編寫,很多年輕人想到我和Thompson,最後由Hall、Thompson和我合作,這也是「五一宣言」(May-Day Manifesto) 的起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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